2011年9月27日 星期二

海水正藍(出自 張曼娟-海水正藍)


七月的一個下午,我帶著鉛筆和筆記簿逃出悶熱的家──那幢日本式的花園平房。每到夏天,它就成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烤箱了。
  騎著新買的腳踏車,讓黃昏的晚風迎面吹拂,嗅著沿途不知名的草花香,望著群群歸鳥,縷縷炊煙,最後,在無垠的碧海邊停下。我是個愛海的孩子,只要到了海邊,踩著軟軟的細沙,讓浪花圈住我赤裸的雙足,便有一種無來由的平靜和喜悅。
  打開小簿子,輕劃下一個『家』字,我決定寫一個離群海鳥千里歸家的兒童故事。十七歲開始,我在報上執筆寫了一連串淺顯的兒童故事,專欄定名為『給小彤』,那年小彤剛滿周歲,至今已有六個年頭。雖然只是個地區性的小報紙;雖然小彤這兩年才開始識字,但,想到專欄上六年來未曾改變的『給小彤』三個字,我的內心深處便湧起一股無法止息的力量。
  靈感來的時候,我唯恐追不上它,正寫得入神,遠方突然傳來童稚的呼喚:
  『小阿姨!小阿姨喲──』。"
  不可能,正念著他,就來了?我回頭,夕陽下的沙灘一片柔和的金黃,依稀有幾條長長短短的身影跳動著,我迅速站起身,立即分辨出,那跑的最快,喊得最大聲的,就是小彤!我跑步上前,笑著迎他,想把他高舉起來,可是,他實在太重了。
  『哎喲!』我笑著吻他被汗水濡濕的圓頰,一邊說:『小彤又長大了!』
  小彤踮腳攀著我的脖子嚷嚷:
  『小阿姨!我好想你!你為什麼都不到我家來了?』
  我笑著揉他密密的短髮,對他說:
  『小阿姨忙著寫故事給小彤看啊!』
  『我不看故事,只要看小阿姨!』
  『呵呵呵!』我笑擰他的腮幫:『小嘴越來越甜囉!你乖不乖?有沒有聽話?』
  他點頭說:
  『我是很乖!很聽話!可是,沒有用嘛!』
  我疑惑的看他,他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,取代而來的是心有餘悸的、不應當屬於他的嚴肅。
  『爸爸媽媽還是天天在吵架。他們要離婚了──』
我愣在那兒,無言以對,大姐牽著雪雪走來,雪雪掙開他母親的手,小小的身子向我撲來,我抱住她,雪花似的柔軟輕盈,一雙無暇的大眼睛眨呀眨的盯著我瞧。我拂開她粉紅面頰上細軟的發絲,笑著問:
  『雪雪,我是誰?』
  『小姨姨!』童音軟軟的、甜甜的,蜜一樣的漾開來。
  我放下雪雪,看著小彤自己除去鞋襪,又費力的替三歲半的雪雪脫鞋。這才望向大姐,她依然裝飾得華貴大方,但,薄薄的脂粉,根本掩不住眼角的疲憊與滿面憔悴。
  『怎麼來啦?』我問。同時,發現蕭亦珩,滿面笑意的站在一旁,忙接著道:
  『蕭大哥!』你也來了?"
  蕭亦珩走近一些,他說:
  『我到你家,正巧碧縈他們剛到,找不著你呢!我一想准在這兒,就帶著他們來了。還好你真的在,不然,可交不了差了。』
  我們三個人一道坐下,小彤正牽著雪雪踩海水,姐姐大聲叫著:
  『過來!你們兩個!』
  『我小心一點嘛!』小彤央告的眼光望向我。
  『讓他去吧!』我說:『反正我們都在這兒。』
  小彤和雪雪再度高興的在淺水裏跳著,笑著。姐姐收回眼光,她咬咬唇:
  『我們決定離婚了。』
  我一抬頭,與蕭亦珩的眸光碰個正著,我們同時調轉目光望向大姐。她努力想做的輕鬆,卻徒然露出一個蒼涼的笑。
  『意外嗎?下個禮拜就簽字了。』
  『剛才,小彤已經告訴我了。』我說,有些怨忿,這是為什麼讓孩子知道?姐有些意外與驚訝,深吸一口氣,她喃喃地:『也好,反正早晚都要知道的──。』
  『你們又吵架了?』我打斷她的話,帶著一絲反常的冷酷意味。
  『吵架已經不能解決問題了!我們現在到了彼此都無法忍受對方的程度,連話都沒法兒說了──只有離婚!』
  『真奇怪!你們曾經說過的海誓山盟,甜言蜜語呢?全是假的?』
  『哼!』大姐冷笑,她咬咬牙:『屁也不值一個!』
  我不自禁的一顫,昔日那樣文雅、那樣溫柔的羅碧縈,真的被婚姻折磨至此?消瘦、失神、狼狽以及時而顯露的粗俗。我不禁憐惜起她來。
  『大姐!再試試看……。』
  『還試?兩年了!小妹,別人不知道,你知道的!搞到後來,他連我們家都不願來了!是不是?你只是旁觀者,都受不了,何況我,我是當事人啊!』她的情緒再度激動起來。
  『可是,你總該想想孩子……』
  『孩子!孩子!就是為了孩子才拖到今天。我要孩子,我一定要孩子!』
  『姐夫肯把孩子交給你嗎?』
  大姐搖頭,又搖頭:
  『他知道孩子是我的弱點,要離婚,除非把孩子交給他。他說可以給我錢,不能給我孩子。他根本就知道,我是不要錢的──
  然後,我和大姐的眼光一起轉向沉默的蕭亦珩,他有些為難的開口:
  『民法規定,夫妻離婚後,除非另有約定,否則,子女的監護權,歸父親──
  『其實,我已經請教過律師了……』姐姐說,又一次失望。
  『我想,姐夫並不要和你離婚的──』我道。
  『不錯!是我要離!因為,我再也無法忍受他的所作所為!到了這個關頭,他還想用孩子控制我。哼!沒有用了。我做了那麼多年的傻瓜,我受夠了!』
  我抬起頭,天空有彩霞,有早出的星星,但,我心中充滿悲傷的情緒,一直擔心這件事的到來,它還是來了。
  『妳……怎麼交待呢?』
  『婆婆那兒,由他去說!爸爸那兒,由媽去說;媽那兒,你去說……。』
  『很好!』一股欲哭的情緒升起:『孩子呢?誰去說?雪雪還不懂事,小彤已經很懂了,他什麼都知道,你不可以傷害他。』
  『我知道!我……』大姐的目光望向海面,她突然尖叫起來,我跳起身。海水中兩個小身子載浮載沉的掙扎著,蕭亦珩比我更快速的衝進海水中,一支手臂夾著一個,把他們提上沙灘,上了岸,小彤才鬆開緊握雪雪的手。大姐衝上前,一把摟住出聲大哭的雪雪,我則上前擁住渾身濕透打顫的小彤。兩個孩子喝了幾口海水,都沒什麼事。但,姐姐開始止不住的哭泣:
  『寶貝啊!媽的寶貝!』
  她抱著小的,撫著大的:
  『你們這樣叫媽怎麼放心呢?怎麼放心呢?』
  大姐抱著雪雪,蕭亦珩背著小彤,我走在最後,推著腳踏車離開沙灘,向家的方向走去,彩霞已經被黑夜吞沒,天幕上留下的是閃爍不定的滿天星星。
  為了大姐的事,在香港工作的二姐碧綢也拿了休假趕回來了。我和他一道去找姐夫談談,碧綢依舊是吉普塞女郎的味道,唇邊仍是不在乎的笑痕。見著姐夫,開門見山的問:
  『大情聖!到底是要離婚了,啊?』
  姐夫苦笑不語,我急切的:
  『事情不會到這般田地,一定可以挽回的!』
  『是她要離婚!不是我!難道叫我跪下來求她?這像什麼話?!』
  『好!』碧綢揚起聲音:『偉大的大男人主義!』
  『公平一點,碧綢!小妹知道碧縈的自以為是,不講道理!』
  『我不想知道你們──』我說,可是,碧綢同時也在說,她的聲音壓過我的:
  『反正是恩斷義絕了,不是嗎?』
  『提出離婚的是她,你為什麼不問問她?』姐夫有些憤怒了。
  『誰要離婚並不是重要關鍵!』碧綢聲音更大。
  『好了,你們幹什麼嘛!』我的勸解一點作用也沒有。
  他們兩人愈說愈激動,卻也離題愈遠。碧綢答應過我,要心平氣和的談,可是現在,姐夫的話勾起了她昔日痛楚的愛情創痕……。
  『夠了!你們!』我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執:
  『你們只想到自己!誰替孩子想過?』
  『法律規定,孩子歸我的,碧縈不答應……。』姐夫說。
  『法律規定?』我覺得自己抖瑟起來:『你們只會爭爭吵吵,搶搶奪奪!有沒有顧慮到孩子的感覺?』
  『孩子還小,他們很快會習慣的……』姐夫說,聲音平緩得多。我靠上椅背,乏力的聽著他對碧綢說,要將新成立不久的香港分公司交給碧縈,作為補償。
  『反正從認識她,就註定了欠她的……。』他說,聲音特別沉痛暗啞。
  母親流了幾天淚,她堅持要到臺北去,唉聲嘆氣的父親不讓她去。
  『你不管,問題怎麼解決得了?』母親拭淚說。
  『你去了,問題還是解決不了!』父親又重重嘆了口氣:『三個寶貝女兒,比三十個兒子還難帶!
  我和碧綢不約而同的垂下頭。
  大姐和姐夫簽字那天,我帶著小彤和雪雪到兒童樂園玩兒,陪著我們的是蕭亦珩。小彤和雪雪玩得很盡興,不停的發出銀鈴般的串串笑聲。望著學法律的蕭亦珩,我說:『看起來,法律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。』
  他笑笑,在我身邊坐下,態度輕鬆的說:
  『文學呢?文學是比較好的方法嗎?』
  我也笑起來。果然是反應敏捷,雖然是一塊兒長大的,可是,浪子回頭的他,的確在這幾年有了很大的改變。
  『我想,「愛」是比較好的方法。』我說。
  他點點頭,而後沉思的說:
  『除了愛,一定還有別的……。』
  可不是嗎?姐和姐夫有足夠的愛,但,今天以後,他們竟將形同末路了。他們之間缺少什麼?那些廝守終身的恩愛夫妻,又多了一些什麼?
  我們四個人回到姐夫家時,滿屋子的人還未散去,小彤奔向他奶奶,祖孫兩人摟在一處,雪雪也過去纏住老人家。姐姐眼中含淚,姐夫鼻頭微紅。
  『辦完了?』我輕聲問。
  大家都沒反應,姐夫僵硬的點點頭。小彤正興高采烈的對他奶奶敍述整天遊玩的情形,突然注意到大家凝重的面色,他停住口,然後,大聲的問:
  『媽媽!你怎麼了?』
  姐姐忙強作笑顏,走到他身邊,牽他過來說:
  『沒有啊!媽媽很好……。』
  姐夫走近他們,對小彤說:
  『你要乖乖聽話,媽媽得到澳洲去上班,要很久才回來……』
  小彤瞪大眼睛,望著姐夫,再望住姐姐,他的聲音怯怯響起:
  『媽媽……』
  姐姐憤怒的站直身子,對姐夫嚷叫起來:
  『為什麼告訴他?你是什麼意思──
  『怕什麼?』姐夫也咆哮著:『敢做就要敢當!孩子早晚都會知道的!』
  『我知道……』小彤顫慄著,他的臉色蒼白,眼中盛滿恐懼,變了調子的童音撕裂一般的響起,震懾住每一個人。
  『你們離婚了!』
  父親重重的嘆息,母親悉窣的哭泣……姐姐、姐夫則失措的站立著。
  小彤費力喘氣,哽咽著:
  『你們……離婚了……。』
  『小彤!』姐姐握住他的手。他哀求的望著姐姐:
  『媽!不要離婚嘛……。』
  『小彤!』姐夫按著他的肩頭,他攀住姐夫的手臂:
  『爸!爸爸……不要離婚。』
  『你長大了,要聽話,要懂事……』姐夫說著。
  淚水快速的滑下小彤的面頰,他抖著身子,哀哀央告:
  『我一定聽話!我以後好好彈鋼琴!我做完功課才看電視!我不偷吃冰棒!我會照顧雪雪!我下次考第一名!你們不要離婚好不好?我……我……。』他再想不出什麼辦法,渴盼的望著對立的姐夫、姐姐,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,猶等待著可能出現的一絲希望。可是,流著淚的姐姐說道:『不可能了,小彤!』
  小彤七歲半的世界,在一瞬間,毀滅殆盡。我幾乎可以聽見他小小心靈被擊成粉碎的聲音。他停頓了大約五秒鐘,然後,如野獸垂死前歇斯底里的哀號哭叫起來,那是一種令人顫慄的,自地獄傳來的聲音。雪雪嚇得跟著大哭,我們只能陪著哭,所有的人,對小彤破碎的世界,全都愛莫能助啊!奶奶、外祖父母、和阿姨──全都愛莫能助!
  整整三個星期,我沒法子寫『給小彤』的童話故事,因為,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!不是童話故事啊!
  大姐去了澳洲,臨行前,和小彤談了很多,小彤不再哭泣,他早熟而憂鬱的眼神,看來不再是七八歲的小孩子。
  『你愛媽嗎?』大姐問。
  『愛!』他低低回答。
  『聽媽的話,好好照顧妹妹,好好愛護她,知道嗎?』
  『知道!』他望著大姐,切切的問:
  『只要我聽話,就可以和媽媽住在一起了,是不是?』
  『媽媽會回來看你,等你長大了,就可以和媽媽……住在一起。』
  『哦……』小彤失望的低下頭。
  大姐把他交給我,叫我多照顧他。
  『從小我就特別疼他,最放心不下他!他太聰明……』
  我點點頭,握住小彤的手:
  『我會和姐夫說,讓他和雪雪到淡水過完暑假,再送他們回臺北!』
  可是,往日的『姐夫』,現在的『呂大哥』,沒有答應我的請求,他當著新請來的保姆 高 小姐和孩子們,對我說:
  『孩子們沒有母親,我必須嚴加管教,不能叫他們玩野了心!』
  『姐夫……哦,呂大哥,你難道不放心我?我好歹是他們的阿姨啊!』我陪著笑,對表情冷淡的他說。他坐下道:
  『不是不放心,只是他們要學琴、學畫畫,我是有計劃的教導孩子!』他自信的笑笑,繼續說:
  『你應當聽說過學琴的孩子決不變壞吧?』
  我站在那兒,覺得窘迫,有些激動的:
  『你不會為了姐姐,把我們列為拒絕往來戶吧? 
  『什麼話?!小妹!』呂大哥揚起眉:『我只是要孩子們好!』
  小彤牽著雪雪站在 高 小姐身旁,他的笑臉緊繃著,緊張而陰沉的望著我們。我深吸一口氣:
  『我不知道學琴的孩子會不會變壞,但是我知道,除了鋼琴、除了畫畫,還有關懷和愛──有足夠的愛,孩子就不會變壞!』
  我不敢看小彤,轉身離開呂家,關上大門,委屈和憤怒的淚水,便迫不及待泉湧而出。
  一個星期之後,呂家司機開車將小彤和雪雪送到淡水來。呂大哥托他捎來一封信,簡單的說明,他要到花蓮出差幾天,所以請我們照顧小兄妹一個星期。我欣喜若狂的撫這個,吻那個;小彤只是拘謹的站著,一等司機駕車離去,他便一躍而起,叫著笑著。從小花園到房裏,充滿了興奮的氣氛,父母愁眉不展也一掃而空。吃過午飯,小彤吵著要到海邊玩兒。眼看烏雲密佈就要下雨了,我本來不帶他們去,偏偏蕭亦珩騎著腳踏車來了,於是,我載雪雪,他載小彤,一行四人乘興向海邊駛去。
  一路上的笑笑嚷嚷,叫我幾乎沒有氣力踩踏板。到了海邊,四個人脫掉鞋襪,在沙灘上滾著、踢著,海水濺濕了我們的衣裳。天上一聲霹靂雷響,豆大的雨點滴落下來,雪雪尖叫著撲進我懷中。我們急著搶救拋在沙灘上的鞋襪,蕭亦珩背著小彤,牽著我們的手,向不遠處一個廢棄已久的碉堡跑去。我們鑽進碉堡,踩著軟綿綿的細沙,喘著氣坐下來。這是一個神秘的小天地,微弱的光線投射進來,把雷雨隔絕在外。我輕摟著身旁安靜的雪雪,望著小彤,眼中閃燦著興奮,然後,望向蕭亦珩,他也望著我,唇畔有絲笑意。
  『那時候,我比小彤大,你比雪雪還小,我們常到這兒來玩,記得嗎?』
  奇妙的迴聲盤旋著──記得嗎?記得嗎?
  我笑著點頭,將雪雪的頭枕在我腿上,他似乎是累了,一動也不動的躺著。小彤撫身趴在蕭亦珩的背上,他說:
  『蕭叔叔!你喜歡我小阿姨,對不對?』
  蕭亦珩拉他坐在膝上,含笑的說:
  『小彤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!你呢?喜不喜歡小阿姨?』
  『當然喜歡啦,我好聽話的彈琴、畫畫,爸爸才准我來看小阿姨和外公、外婆的。』小彤到我身邊,挨著我坐下,他問:『小阿姨,你能帶我去找媽媽嗎?』
  我憐惜的擁住他,輕聲說:
  『今天晚上,請外公打電話給媽媽,你跟媽媽講話,好不好?』
  『好!』他說:『其實啊,我經常在沒有人的地方跟媽媽說話,媽媽說我想念他,他都會知道。有一天晚上,我好想好想媽媽,後來我睡著了,真的看見媽媽來了,他把地上的小熊撿給我,我大聲叫媽媽,結果,不知道怎麼搞的,變成爸爸了。爸爸說我又做惡夢了,我不是做惡夢,只是夢到媽媽……』
  我的鼻頭一酸,淚水盈眶。蕭亦珩坐到小彤身邊,他低沉的說:
  『小彤,媽媽不在身邊,你要活得好好的,才能讓媽媽放心……像蕭叔叔的媽媽,很早就過世了,可是,我也長的這麼大了,是不是?長大了,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。』
  小彤點頭,他望著蕭亦珩,像是心領神會。過了一會兒,垂下頭低聲說:『可是,我還是想媽媽……。』
  蕭亦珩一把緊抱住小彤,他痛楚的閉上眼睛:
  『我知道,小彤!我知道!』
  我感動的,無能為力的看著他們……
  一個小時之後,雨停了。太陽又露出臉,海面上碧波閃亮。小彤和雪雪蹦蹦跳跳的跑出去,蕭亦珩在堡口對我說:『時常我會想起小時候,想起妳,那段單純的日子,那種不含雜質的喜悅,令我的生命保持一絲溫柔,不肯沉淪。』
  我站在那兒,來不及咀嚼他的話,他讓開身子,將我一個人留在那兒,沙灘上,小彤和雪雪忙不迭的撿貝殼,放在耳朵上。
  『貝殼是大海的耳朵!』小彤大聲嚷著,一邊跑向雪雪:
  『妹妹!我們來和媽媽講話!』
  『喂喂喂!媽媽──媽──。』小彤叫著。
  『喂喂喂!媽媽──媽──。』雪雪叫著。
  蕭亦珩挺直的站立,他突然指向天空:
  『看!那是什麼?』
  我們一起望向天空,一道優美的七色彩虹跨在海天之間。
  『橋耶──』雪雪尖細的童音嚷。
  『不是橋!是彩虹啦!』小彤臉上有種虔誠的光華:
  『哇!好漂亮!』
  我抬頭望著那道虹,雷雨之後出現的,最美麗的東西。
  一個禮拜中,每天晚上,大姐都和孩子們通電話,她常在那頭痛哭失聲。小彤要回家的前一夜,叫我說故事給他聽,他說我以前寫的故事,大姐都說給他聽了。
  『講一個新的。』他說。
  『對!講新的!』雪雪附和的。
  『好吧!』我想了想:『阿姨講一個海的故事,從前啊,海邊有一家人,爸爸媽媽和兒子,兒子叫做來寶……』
  『為什麼叫來寶呢?』雪雪突然問。
  『因為他是爸爸媽媽的寶貝嘛!』小彤說著。
  『對了!』我接著說:『爸爸媽媽都很愛來寶。爸爸是打魚的,他抓的魚又大又肥。可是又一年,海裏突然捉不到魚了,爸爸好難過,媽媽也難過,因為他們每個月都要送一條大魚給國王,如果沒有魚,國王就要把他們通通殺掉!來寶心裏真著急,他是一個孝順的孩子,不能看著親愛的爸爸媽媽被殺掉啊!所以,他就到海邊去,走著哭著,求海龍王賜給他們一條魚。』
  『海龍王聽得見嗎?』小彤輕聲問。
  『聽得見的。阿姨不是告訴過你,貝殼是大海的耳朵嗎?他們是替大海打聽消息的。所以,來寶到海邊去了第三天,突然看見一位白鬍子老爺爺,他問來寶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呢?來寶告訴老爺爺,要是再捉不到魚,他們全家都要被殺死了。來寶說:「我死了沒關係,可是爸爸媽媽年紀大了,他們辛辛苦苦的撫養我,我一定要想法子救他們的!」老爺爺很感動,稱讚來寶是個孝順的孩子。他告訴來寶,海龍王心愛的兒子死了,所以很悲傷,就不願意把魚送給人們了。來寶問老爺爺應該怎麼辦?老爺爺問來寶願不願意做海龍王的兒子?如果來寶做了王子,海龍王心裏高興,就會把大魚送給人們了。而且,當了王子以後,吃得好、穿得好,比現在的生活好太多了。可是,來寶捨不得離開他的父母,他情願過窮苦的生活。老爺爺一直勸他,假如他不願意,他們全家都會被殺死。來寶想了很久,為了救親愛的父母親,他答應和老爺爺到海裏去。老爺爺帶著來寶去見海龍王,海龍王非常喜歡來寶,把他當作親生的兒子,每天都過著最好的生活,可是,來寶一直都不快樂……。』
  『因為,他很想念爸爸媽媽。』小彤突然接口。
  『是啊!』我停了停,接著說道:
  『來寶的爸爸媽媽捉了很多大魚,國王給了他們好多錢,他們也可以過很好的生活了,可是,爸爸媽媽也很不快樂,因為,他們再也看不見來寶了。媽媽因為想念來寶還生病了。海龍王很同情他們。就讓來寶回家去看看。來寶回家以後,爸爸媽媽高興極了。媽媽再也不讓來寶走了,她的病也好了。但是,海龍王也想念來寶,最後,老爺爺想了個法子,讓來寶在海裏住一個月,在家裏住一個月;這樣,大家都覺得很快樂了。』
  故事說玩了,雪雪也睡著了,月光自窗外投射進來,映在她的笑臉上,一片安詳的寧靜,我想,她在夢中是不會有憂愁煩惱的。而小彤呢,他出神的眼睛顯得更清亮,若有所思的問:
  『小阿姨!人如果死了,還能活過來嗎?』
  『我想,是不能的。』我帶著笑說。
  『那……如果我死了,是不是可以到我想要去的地方?可以看到我想看的人?』
  我一凜,立即收斂了笑容:
  『小彤!你怎麼會這樣問呢?我不知道人死了會怎麼樣!可是活著的人就看不見死掉的人了。』
  『沒關係啊!死掉的人長了翅膀,可以飛回來看他的家!』
  『但是,活著的人會很想念他,會很難過!很難過……』
  『真的嗎?』小彤問,有些悠忽的神情。
  我突然有些不自在,怎麼和孩子談這個問題?而小彤的表情和語氣,似乎是非常陌生,這種感覺叫我害怕。於是,我催他睡覺,自己也躺下,準備入睡。不知過了多久,聽見小彤喚我,我睜開睏眼,聽得見風聲、蟲鳴,和老狗莉莉的低吠聲,但什麼聲音都不太真切。
  『小阿姨!我明天可不可以不回家去?』
  『不行!高阿姨一早就來接你們……』
  又過了一會兒,小彤的聲音微弱的響起:
  『小阿姨!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媽媽?』
  『你要乖乖的……』我含糊的、力不從心的回答,翻了個身,沉沉睡去,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。

儘管小彤不止一次告訴我,他不喜歡『高阿姨』,然而,我並沒有放在心上。直到一個多月後,我發現 高 小姐由竊聽我們通電話,到控制小彤與我們通話時,這才不得不相信小彤的話。八月底,小彤得了感冒,他偷偷撥電話給我們, 卻被高 小姐掛斷了。他連續撥了三次,我就守在電話旁,聽著那頭硬生生的被截斷三次。最後,我撥去的電話被 高 小姐接了起來,她平平淡淡的說:
  『小彤感冒了,醫師吩咐要好好休息,他偏在這兒胡鬧! 羅 小姐,請不要和小孩一般見識!』
  然而,透過聽筒,我清晰的聽見小彤聲嘶力竭的哭喊,沙啞的叫『媽媽』。握著被切斷的電話筒,從未有過的、無法置信的憤怒充滿胸腔,幾乎要爆炸了!
  晚上,呂大哥打電話來了,我正急著訴說,他搶著說:『我都知道。小妹,你也太孩子氣!還在生氣嗎?』
  我委屈而氣惱的顫抖起來:
  『你根本不知道!他太過分了,我受點委屈不算什麼,可是小彤……。
  『 高 小姐對小彤很好,你可別誤會人家!』呂大哥打斷我的話,然後他喚小彤來和我說話。小彤的聲音傳來,平板而生硬的:
  『小阿姨!你好!』
  『小彤!』我仍輕顫,關切而疼惜:『你現在怎麼樣了!有沒有好一點?』
  『對不起……小阿姨,是我錯了!是我不好!我不應該給你找麻煩,我以後要聽爸爸的!聽高阿姨的話──
  他在那頭背臺詞一樣的說著,一字又一句,我在這頭激動得發抖,心中不住的扭絞抽搐。
  『不是!小彤!不是你的錯!』我幾乎是吼叫的,和淚的對話筒大嚷。可是,他依然低低的背誦著他的『懺悔辭』,那最後的一句:
  『我會做個乖孩子,聽話的孩子。』
  話筒又轉到呂大哥手中,我精疲力竭的,任一種突來的無力感把我重重包圍,掙了半天才說:
  『不要怪小彤!一切是我不好。他是個乖孩子。』
  『他以前是。』
  『他現在還是!』我的聲音不正常的高揚著。
  『好了!小妹!』呂大哥的語調很輕鬆:『你真是個孩子。』
  掛了電話,比接電話以前更沉重。姐夫──呂大哥!你是小彤的父親哦!就算你聽不見小彤心中淌流的鮮血,難道也看不見兒子眼中積藏的怨忿嗎?
  那夜,碰巧大姐也打電話回家,我剛開始還平靜的問她何時回家?當她說要 一兩 個月才能安定時,我便無法抑制的發洩了:
  『你到底算不算一個母親?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?除了錢,你還認得什麼?』
  母親一把將話筒搶下,父親在一旁斥責我的態度惡劣,我抹著淚,坐在一旁,聽母親對大姐說:
  『不要理他!他今天心情不好!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小彤好!雪雪也好!嗯……放心吧!我們會的……一定會的……。』
  老狗莉莉開了紗門進入客廳,它和小彤差不多大,是小彤最喜愛的玩伴,我撫著它棕色光亮的長毛,心想,應該把它送去陪伴小彤,那麼,小彤該有多麼高興……。
  可是,當我第二天告訴呂大哥時,呂大哥說大廈中不適合養狗,他很客氣的拒絕了。
  於是,那個星期的『給小彤』童話故事,寫的是一條老狗的故事,有棕色的毛,名字叫『莉莉』……
  半個月之後的一天下午,蕭亦珩找到在海邊的我,他說:『小彤和雪雪來了!』
  我驚喜的站起身,可是,蕭亦珩的臉色不太好:
  『他們倆是偷偷跑來的!』
  『偷偷?』一時間,我有些不能理解。
  『小彤偷了錢,帶著雪雪坐上車子到了這兒,剛好讓我在街上碰見,就送他們到你家。羅伯伯打電話給你姐夫,他好像非常生氣……』
  我們趕著回去,家裏的氣氛,果然極不好。雪雪坐在沙發上吃西瓜,她的衣裳和髮絲都不整齊,但,大眼睛中仍閃著無憂的光彩。小彤正在講電話,母親伴著他,父親坐在一邊,鎖緊眉頭。
  『媽媽!我不要回家,我真的不要。媽!你回來好不好?……那,你帶我到澳洲去好了!我一定聽話……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啊?長大以後?可是,我什麼時候才可以長大嘛?媽!媽媽!你不要哭嘛!對不起!你不要哭……好!好嘛!我聽話……我乖……。』
  掛上電話,他轉過頭,沒有出聲哭,卻有淚水不斷滾落,看見我們集注在他身上的眼光,小小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,母親拉著他問:
  『媽媽怎麼說?』
  『叫我……回家吧!』他抿著嘴,哽著聲音。
  『那就……回家吧!』母親困難地。
  他的眼光環視在場的我們,我的心劇烈跳動,無法迎接他哀求的訊息。最後,他望著雪雪,他已經吃完了西瓜,嘴邊塗著紅色的汁液,看起來像個可憐兮兮的小丑。
  『妹妹!來。』
  雪雪順從的走到他身邊,小彤拉著雪雪的手,兩人突然一起跪下,跪在母親面前,母親驚痛的跳起來:
  『寶貝兒!你們幹什麼?』
  『外婆!求你讓我們留下來吧!求求您!我再也不要回家了!我一定聽話!我會乖!真的會乖!』他哭著說,雪雪也哭著。我和母親正要拉他們起身,小彤突然叩頭如搗蒜一般,敲得地板怦怦作響。雪雪真的被嚇哭了,哭聲異常尖銳。我和母親竟也拉不住小彤,他的氣力出奇的大。母親哭著,心疼的喚:
  『小寶貝!快起來!有話好好說!乖!』
  可是,他似乎聽不見,只不斷的將額頭擊在地板上,發出陣陣令人心驚的聲音。蕭亦珩強行抱起掙扎踢打的小彤,他大聲的對小彤說:
  『聽話啊!小彤!你答應蕭叔叔的──』
  小彤靜了下來,他用淚眼望著蕭亦珩:
  『可是,我不能回家,爸爸會把我打死的,我偷了錢……』
  『不會!』我和蕭亦珩一同說。但,我的話被淚水衝散了,蕭亦珩繼續安慰他:
  『只要你向爸爸認錯,以後再不要拿爸爸的錢了……你拿錢做什麼呢?』
  小彤拭去頰上的淚水,他說:
  『我買信封和信紙,要寫信給媽媽……。』
  『可以告訴爸爸,爸爸會給你錢的。』
  『不行!不可以告訴爸爸,爸爸說媽媽已經不要我們了。』
  我疼惜的伸出手為他拭淚,才發現自己的手那樣反常的顫抖著。因為沒有關大門,所以,當我們發現時,呂大哥派來的王司機 和高 小姐已經打開紗門走進客廳了。見到他們,小彤滿眼恐懼,他瘋狂的搖頭,再度嚎啕掙扎起來。
  『我不要回家!我不要你們──』
  在 高 小姐的示意下,王司機上前接過小彤,小彤死命的摟緊亦珩的脖子,亦珩一邊勸解著,一邊掰開他的手,當小彤終於鬆開亦珩時,我聽見他絕望、痛苦的長嚎,那一瞬間,雪雪也被 高 小姐抱走了。我突然聽見自己失常的哭喊:『求求你們!求求你們!不要!不要這樣──』
  二十幾年來,一種從未有過的,生離死別的情緒氾濫開來,像一把利刃插入心窩,鮮血和痛苦在體內瘋狂的奔流。亦珩過來攬住我,我無助的聽著小彤淒慘的號哭,他們已穿過庭院,拴著的莉莉狂吠著,小彤仍拼命叫喊,喊著那些可能幫助他的人。
  『外婆!外公!小阿姨──
  他們終於出門了,我追了兩步,聽見那令人痛徹肺腑的、長長的呼喚:
  『媽──!』
  車子揚長而去。院中的莉莉吠叫著,屋內母親正痛哭,父親摘下老花眼鏡拭淚,他說:
  『造孽啊!』
  我仍佇立,又一次,我們雖然愛他,卻全然的無能為力!沒有任何一個時刻,我比現在更恨自己!


  我終於忍不住寫了一封信給大姐,翻來覆去,無非提醒他對子女的責任。回信不是大姐寫的,卻是碧綢的筆跡,他說大姐看了我的信很傷心,不知說什麼才好,碧綢在信中寫著:
  世間有情人多有山盟海誓願,卻少能有天長地久緣。沒有愛情,只有傷害的夫妻,勉強相守,只是一種毀滅,對家庭、對孩子,全然無益!倘若,離婚是一次新生的機會,我們至少應當試試,不是嗎?碧紋!我不知道你對"愛情"的看法如何?但,它是那樣空虛縹緲的東西,在不知覺中來,在不知覺中去。當它發生時,任何阻礙都不成理由;當它消失時,任何挽留都不起作用。"責任"只是種理想中的東西,有時帶著殘忍的本質……。
  意外地,接到臺北一家出版社的信,他們有意選出『給小彤』童話故事中的二十篇,輯冊出書。這是個興奮的午後,我和蕭亦珩在海邊談笑著。
  『我這本書,就叫做……叫做什麼呢?』我望著他。
  他的眼睛望向大海,那平靜、美麗的海水,一波一波的湧上沙灘。
  『小彤喜歡海,就取個和海有關的名字吧!』
  我們又談了很多,一種奇異的、叫人迷惘的氣氛,漫在我們之間,他的眼眸中,有著強烈的、令人不敢正視的溫柔與深情……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?我下意識的想逃,卻又十分的不甘。
  『很久了。』他如夢囈般低語:
  『那幾年我混太保,又落魄,又潦倒,不管身上有錢沒錢,都是一副狼狽相!村子裏,誰都瞧不起我。連一塊兒長大的玩伴,也像避瘟一樣逃著我,只有清湯掛麵的你,每次見到我,都坦坦然喚一聲「蕭大哥」!只有那時候,我覺得自己是個被尊重的「人」……
  碧綢曾經說:『在碧紋心裏,沒有誰是壞人。』那時的我,年輕得不願相信世上有壞人、有壞事。沒想到,卻也給與一個浪子心靈上的慰藉。我聽他述說自己的故事,早逝的母親,嗜酒如命、好賭成性的父親。
  『母親去世以後,我就常常逃家,難得回家,被賭輸了的父親逮到,就是一陣狠打!他賭輸了打我,戒賭的時候也打我;喝醉以後打我,沒酒喝打得更厲害!那時候,我簡直過不下去了。所以,我離開家到了城裏,三年多的時間,我做了許多你可以想像和無法想像的壞事,然後,我莫名其妙的有錢了。』他的眼光調向我,眼神卻已穿透我,落在一個遙遠的地方,繼續說著:
  『所以,我大搖大擺的回家了,在父親準備動手之前,將鈔票撒了滿地,他的面孔,一刹那間完全翻轉成諂媚的、可憐兮兮的笑容……我不必再逃家了,可以呆在家裏吆五喝六的挺神氣,但是,心裏的那份悲哀,是難以形容的──我的父親,愛鈔票,遠超過愛我!』他低下頭,可是,我已經看見了他眸中的淚光。
  『我曾經試著和他溝通,可是,正常的父子關係似乎對我是一種奢侈。以前,我是受氣包,他是大 暴 君;後來,我成了闊少爺,他是老奴才……。沒多久,錢用完了,我悄悄溜走,為的是怕又成為受氣包。他那時候就病著,而我沒多久就進了牢,也顧不得他。我在裏頭,心裏直怨他來看都不看我,還計畫著出去以後再幹一票,然後,回家再撒一地的鈔票──卻不知道,他已經死了。他死的時候,身邊沒個親人,而留下我在世上,也再沒有親人。我這下才感覺到:我們原來應該這樣親密和相愛,可是,我們完全枉費了這一趟父子緣……。』
  他注視著我,帶著一份酸楚的笑意,輕聲說:
  『碧紋,你哭了。』
  我才發現,有淚水正沿著面頰滑下,忙拭去淚,我說:
  『我真的……真的沒想到,有這樣的家庭!有這樣的父親!』
  『有的!』他深吸一口氣:『我在牢裏聽得太多……假如,父母能為子女的幸福,多做一點犧牲,就不會有那麼多不幸與懊悔。』
  他站起身,拍去沙土,然後,拉我起來,我說:
  『是啊!我真替小彤擔心。前天和他通電話,他還問我,是不是不喜歡他了?』
  『怎麼,那天的事,給他的刺激這麼深?』
  『是啊!我以為孩子都是健忘的,誰知道……哎!雪雪得了腮腺炎,天天吵著要媽,小彤說,他要替妹妹把媽媽找回來,他說他要到澳洲去。』
  『這孩子,太敏銳了,他把自己逼得太苦……。』亦珩說。
  我們騎車回家,望著湛藍的海水,心中一動,我嚷著:
  『海水正藍!海水正藍好不好?』
  『什麼?』他迷惑地。
  『那本書,出版時正巧趕上小彤八歲生日,我想,這本書就叫「海水正藍」,小彤他最愛海的!』
  亦珩點點頭,他說:
  『好!希望小彤能過個快樂的生日!』
  海風灌滿了我的衣裳,而我心中,則被一種朦朧的喜悅充塞著。
  蕭亦珩為著趕在開學前,替『海水正藍』畫插圖及封面設計,所以,我們共處時間更多了。那個下午,收音機中播放著颱風警報,母親在廚房裏蒸饅頭,父親趕著出門買蠟燭電池一類的備用物品。屋外,細細的雨絲開始飄落,據說強風將在夜間登陸。蕭亦珩拿著木板木條,扛著工具,替我們敲敲打打做防臺工作。我幫著他,遞上遞下,一時興起,便選了一根木條,學著他釘了起來,他從高處跳下,緊張的跑過來:
  『小姐!你這樣釘法會傷到手──。』
  不容分說,他從我身後拿下釘錘敲打起來,而我,就被他圈住了,他或許並不自覺──我告訴自己──不要太小題大做了!我在他胸前無法移動,只得望住他修長的雙手,是藝術家的雙手嗎?我想著。他的手停住,釘完了。可是,他並沒有挪動,依然圈著我。
  『蕭大哥!謝謝……謝謝你!』我說這話時,已是面紅耳赤,心臟狂跳。但,他仍不動,過了一會兒,他說:
  『你已經叫過太多的「蕭大哥」!我們都長大了,可以改口了!』
  『為什麼……為什麼要改呢?』他應當可以聽見我的心跳了,那心跳已經震動了我的耳鼓。
  『只要我們願意,很多事都可以改變的!』他的聲音溫柔的漾著,然後,他的雙手落在我肩上,將我扳過身,面對著他,他的眼中滿是柔情:
  『開了學,我得回臺中去,讓我好好看看你!碧紋!看著我……。』
  我不由自主的迎視他,突然──時間、空間、風聲、雨聲都停息了,我所有的思緒,也停息了。他不再說話,我也閉著嘴,他不動,我也靜止著,而這一刻,只這一刻,是如此寧靜、美好……。驀的,廳中電話鈴響起,我倆都一驚,他戀戀的鬆開手,我垂著頭,快步走去,拿起聽筒。那頭傳來呂大哥的聲音,口氣不太好:
  『小彤在嗎?』
  『他不在!』我立即反應。
  『小妹!』他忍耐的、壓抑的:『他離家已經快三個小時了,你不必瞞我,我只是想知道,小彤到了沒有?』
  我的頭腦常不是清晰的,趕不上他急促的話語。
  『你叫他們來的?沒人陪他們嗎?怎麼……?』
  『他是逃家的!』他大聲打斷我的話,語氣中有掩不住的怒氣:『他又逃跑了!你的乖外甥!他偷了我 和高 小姐的錢,說要去澳洲,找碧縈!』
  『啊!』我張開嘴,不能出聲,怎麼會呢?怎麼可能呢?
  『他不可能到別的地方去,除了你們那兒……。』
  『他也可能去找他奶奶啊!』我的思想開始轉動了,小彤!再一次的逃家。
  『我媽上個月底就到美國看我大哥、大姐去了!』呂大哥說。
  小彤曾在電話裏說,他再不敢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。『因為,外公、外婆和小阿姨,都不能保護我……。』我們是愛你的,我們絕對想保護你的!只是……。
  『他真的沒有來!』我無力的:『他也不會來的,小彤再也不相信我們……』
  『我知道,你心裏總怨我對他不夠好。』
  『你是他爸爸!』我極力克制眼中的淚水:『他要的不是新衣服!不是小汽車!小飛機!更不是錢!他只需要愛!多給他一點點愛……。』
  『我是他爸爸!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他。以前,我們父子感情那麼好,我不懂!碧縈一走,小彤的心也走了!他整天只想著媽媽。我守在他身邊,我盡可能陪著他,一點用也沒有!碧縈不在這兒,卻整個兒占住小彤的心!我的努力全部白費!為什麼?小妹,為什麼?』他的聲音哽在那兒,我的胸腔則被一種不知何來的痛苦充滿了。
  『我請 高 小姐來照料他們,為的是不要他們受到家庭破碎的影響,我要他們儘早適應,然後,才能過正常的生活。我錯了嗎?』這才是他!小彤的好父親!他早該讓我們明瞭,也該讓小彤明瞭。
  『我打了他!可是,打他只是要他斷念,斷絕那份不該由他承擔的痛苦和憂鬱!不管怎麼樣,我不應該打他的……』
  『姐夫!』我心裏不忍,不知怎麼就這樣叫出口:
  『姐夫!小彤不會怨你!他可能還在你家附近,不敢回去!也可能……可能一會兒就來了。我會好好跟他說,然後,送他回去!』
  『謝謝你!小妹!我出去找找。小彤要是到了你們那兒,就讓他多待兩天吧!』
  掛上電話,母親和亦珩都來探問。我和他們說了,母親雙手合十,喃喃自語:
  『老天保佑!大風大雨的,這孩子能平安無事!』
  亦珩深鎖眉頭,走向窗邊,他說:
  『他沒地方好去!應該回來。』
  屋外,風雨加劇了。我走到桌邊,亦珩為小彤畫的圖像中,小彤正仰臉笑著,一臉璀璨的笑著……快來吧!小彤!我們不會再任你哭豪哀求而無能為力!亦珩說得對,只要我們願意,很多事是可以改變的!可以改變的!只要你來!小彤,只要你來──

父親半個鐘頭之後回來,他出門整整兩個小時。才進院子,就嚷叫起來:
  『小彤哎!』
  我和亦珩一起衝向紗門口,兩邊都帶著驚訝,然後,三個人,幾乎同時的:
  『小彤呢?』
  『哎!』爸爸走進客廳,放下兩大包的物品,特意掏出餅乾和蘋果,他說:
  『我在街上碰見徐伯伯,他說在我們巷子口看見小彤,我才又去買了他愛吃的餅乾和蘋果……』
  我望向母親,又望向亦珩,他們都變了臉色,相信,我的臉色在一刹那間也變得可怕。
  『不可能的!爸!他沒有回來。』我說,喉中極乾澀。
  父親抬頭,望著我們。父親重複那句:
  『他沒來,沒有來!』
  停頓了大約五秒鐘,父親薄弱的笑意浮起:
  『開玩笑!徐伯伯說,莉莉還跟著小彤的……。』
  莉莉?!我飛快的推開紗門,風中,只剩下狗圈搖擺,一左一右,一左一右……蕭亦珩來到我身後,他低而短促的說:『天!他真的回來過!』
  小彤回來過,他把唯一忠實可靠的朋友帶走了。而房內的我不知道!亦珩也不知道!我們除了彼此,竟然什麼都看不到!也聽不到!
  我們希望小彤帶著莉莉回家去了,可是,天黑了,他仍然沒有出現──在他自己家,或是我家!呂大哥開車載著雪雪來了。我們所有的人,除了雪雪,沒有人吃一點東西。風雨交加中,呂大哥開著車,同著父親與亦珩在鎮上尋找。我則伴著母親與雪雪在家中等待。等待,真的是一種無盡殘酷的折磨。小小的雪雪說:
  『哥哥呢?哥哥說他去找媽媽……。』
  『老天爺!』母親擁緊雪雪,開始掉淚。我握住母親的手:
  『別急!媽!不會有事的!一定沒事!小彤說不定躲在哪里睡覺呢!』
  我沒有哭!我不哭,因為,我知道他一定沒事的,他有時候真調皮!卻也真靈巧!真機敏!他不會有事的。
  『砰』的一聲,大門關上了。我跳起來,向庭院跑,庭下的燈慘白的發著光亮,院中的樹影不支的晃動,死命的掙扎,我掉過臉,不看他們……空著的狗圈依然飄起、墜落……
  『不會有事的!』我迎向母親的淚眼,語調輕鬆的:『有莉莉和他作伴,沒問題!』
  可是,狂風呼嘯著,而出去尋找的他們,兩個多小時了,怎麼還不回來?
  收音機中播報颱風消息,說是颱風轉向漸離本島,可是,那風、那雨,依然不停不歇……。他們終於回來了,三個人都濕透了,呂大哥的頭上纏著紗布,亦珩的面頰也呈紫黑。父親大聲說:風雨中車子撞上電線杆,呂大哥的額頭出血了,他們到陳外科包紮之後才回來,呂大哥的臉色慘白的,他走向母親,無助的說:
  『我們找不到他!媽!我們找不到……。』
  『會找到的!』母親憐惜的撫著他,如同撫著小彤:
  『我們一定會找到他。』
  夜裏,碧縈的電話竟然來了,他要找小彤。
  『小彤不在!』我驚惶的。
  『我剛才打電話到那邊,他們說,小彤父子三人都在這兒!』我愣在那兒,怎麼,這麼巧?可是,我不能告訴碧縈!絕對不能啊!
  『他、他、他……他們是來了,呃,可是,颱風來了,你知道,又是風、又是雨的……。』
  『我知道有颱風!我只想和小彤說說話,我好想他……。』
  『大姐!』我僵在那兒,突然,靈機一動:
  『他呀!小彤被雪雪傳染了,嗯,腮腺炎,他不方便說話,已經睡覺了。』
  『他也病了?可是,可是他很小就得過腮腺炎的……』噢!天哪!
  『他到底是什麼毛病?有沒有看過醫生?』大姐急切的。
  『我也不知道,等明天,明天一早,我們就帶他去看醫生,你放心吧!』
  『小妹,我就是不放心他,你替我好好照顧他和雪雪。下個星期,我就回來了!』
  下個星期!下個星期!為什麼就不能早一點回來呢?
  突然,停電了,睡眼朦朧的雪雪哭鬧起來。母親給我一支蠟燭,叫我帶他去睡覺。入夢前,雪雪還呢喃的:
  『小阿姨,哥哥什麼時候回來?』
  『乖乖睡,哥哥很快就回來了……。』
  我靠在床上,凝望著燭火,窗外的風雨一陣又一陣,廳內低語一波又一波……疲倦開始從四面包圍而來,我緩緩閉上眼,並未睡去,凝神細聽:可以聽見花樹悉窣的搖曳,父親的嘆息,母親與呂大哥低聲的說話……突然,一個奇異的聲音響起:
  『小阿姨!』
  我蹙了蹙眉,沒睜眼。那聲音又傳來了:
  『小阿姨!』是小彤!我睜開眼,果然是小彤!他就站在窗邊,眨著亮晶晶的雙眼──小彤哦!小彤!我跳下床,一下子擁抱住他!謝謝天!感謝神!小彤沒事!他好好的,好好的……。
  『小彤!』我激動的顫抖著:『你跑到哪兒去了?你把我們都急死了!嚇死了!你知道嗎?』
  小彤笑笑,他走向床畔,輕聲說:
  『我來看妹妹!看小阿姨!我答應妹妹,去找媽媽回來。』
  他轉頭,興奮的對我說:
  『我已經可以看見媽媽了,像來寶一樣!看見媽媽,也看見你們……。』
  一股寒意直往上竄,我拉住他的手,緊緊地:
  『你說什麼,誰是來寶?』
  一時間,我實在想不起來『來寶』──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。只覺得小彤的話極怪異,他的手,好冰涼,他的笑卻很飄忽:『小阿姨!』他仰望我,笑著說:
  『我要走了!』
  『不可以的!小彤!』我用力捉住他的手,透骨的冰涼:
  『你冷嗎?』
  他點點頭說:
  『我冷!衣服和鞋子都濕了……好冷哦……。』
  我走向壁櫥,對他說:
  『我找件衣服給你換上,就不冷了!』
  我動手在微弱的燭火中,翻著、找著,小彤的聲音極弱、極輕:
  『我走了……。』
  我扯下一件長袖襯衫,口中說著:『乖乖,來換……』
  一轉身子,全身的血液直往上衝,小彤!小彤又不見了!不見了!不見了!我猛地一彈,出了一身冷汗,自己正在床上,雪雪在我身旁:是夢,只是個夢!胸口卻像千斤重般沉沉壓迫著……母親悄悄進來,我問:『小彤呢?』
  母親搖頭,愁容滿面。
  天將亮時,風雨較小,父親和呂大哥再度出門尋找,母親拿出棉花和藥,要為亦珩敷藥,我接過來,替他清洗淤血的面頰,一掉頭,看見桌上,小彤的畫像,仰頭的笑容,我心中狠狠一驚,手中的棉花掉落下來。突然,我想起『來寶』和那個故事,與海龍王『交換』的故事……。
  『我已經可以看見媽媽了,像來寶一樣!』小彤說。
  我用藥棉輕拭亦珩的瘀青,心裏漸漸明白了……清晰了……這是個交換嗎?不!不可以!不可以──。亦珩握住我亂顫的手,我的淚,開始一個勁的落下,因為,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我知道了哦!
  『我不疼的……。』亦珩安慰我,可是,我哭得更厲害。
  『別擔心!碧紋!我們會找到小彤,他一定會回來的!』我捂著臉,只是哭泣。天哪!讓他回來吧!即使真要交換,不該是小彤!不該是他!
  風雨隨著黎明而減弱,天亮之後,雨停了,只有風,依舊肆虐著狼藉的草木。母親煮了鍋稀飯,大家都吃了,只有呂大哥,一夜之間,他憔悴而狼狽,失魂落魄的坐在一旁,不吃也不喝。我端了碗稀飯,在他身邊坐下。
  『吃一點吧!』
  他搖頭,注視著地面,一言不發。
  『你這樣不吃不喝,有什麼用呢?』我焦急的。
  『我不該打他的……』呂大哥喃喃的說:『一錯……再錯……』
  『姐夫!』我脫口而出:『這也不是你的錯啊!』
  『是我!你知道,其實,我並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碧縈,也不是不愛他,只是……』他蒙住臉,再說不下去了。
  『我知道!』我真的知道啊!
  突然,我們都聽見一個聲音,大家的臉中都閃過強烈的喜悅,是狗吠,是──莉莉!我們一起衝向庭院,莉莉渾身濕淋淋的蹲在院中,抖瑟著,低吠著……。
  『小彤!』我叫著,向門外奔跑。
  『小彤!』呂大哥環視庭院。
  『小彤!小彤!小彤!』所有的人都叫喚著、找尋著。
  而莉莉,他的吠聲如低泣,垂著頭,縮著身子,我猛地俯下身,亂七八糟的嚷著:
  『莉莉!小彤呢?他到哪里去了?你們到哪里去了?告訴我們!莉莉!告訴我們啊── 
  亦珩也彎下身,他檢視莉莉,而後說:
  『莉莉在流血,他受傷了!』
  莉莉的後腿淌著血,毛上結著一大片幹凝的血液和細沙。沙──沙?!一個意念竄進腦中,我的聲音尖銳的、不能控制的高揚起:
  『在海邊啊!海邊──!』
  沙灘上,碉堡遙遙在望,海水曾漫上沙灘,沙子又軟又濕,我跑不快,思想卻轉的飛快──讓小彤在裏面吧!在碉堡裏吧!貝殼是大海的耳朵──哦!天哪,救救小彤吧!他沒有罪哦!天!他沒有罪!神啊!不管何方神聖,只要你傾聽,求聽我祈禱!救他吧!他只是個孩子!只是孩子!
  『我什麼時候可以看到媽媽?』哦!小彤!媽媽下個星期就回來了!就回來了!
  『爸爸媽媽離婚以後,可不可以再結婚呢?』可以的,小彤!只要你平安無事,什麼都可以重新開始,真的可以的!
  『我冷!衣服和鞋子都濕了,好冷哦!』小阿姨帶了衣服來給你,我們都來了,你再不必怕,也不會冷!外公、外婆愛你!爸爸、媽媽愛你!阿姨也愛你!我們都愛你……。
  我們都來了,小彤!和我們回家吧──
  我一腳踏進碉堡,所有的思想在一瞬間被抽成真空──碉堡是空的!什麼都沒有。
  海邊一下子來了好多人,有員警、有駐軍,還有一些不相干的人們,我坐在碉堡中,那已經被我瘋狂搜尋多次而一無所獲的地方。呂大哥被亦珩扶進來,他的臉色陰慘、青白,雙眼盛載著恐懼。亦珩望望我,轉身向外走去,我突然歇斯底里的拉住他。
  『你要救小彤!一定要救他!』
  『碧紋!』他安慰的拍撫我的手背。
  『你要答應我,一定救他回來!答應我?答應我?』我搖晃著他,卻搖落自己滿眶淚水。他咬咬牙,抬頭望頂上青天,給我一個承諾:
  『我一定救他回來!一定!』
  他走了!我坐回碉堡,由他那薄弱的承諾安慰自己,他們會救他回來的!他還不到八歲呢!而他那麼聰明,那麼懂事,那麼討人喜歡!彤雲、瑞雪,一對可愛的小兄妹,誰會忍心傷害他們……。
  『找到了!找到啦──。』沙灘上一片喧嘩沸騰起來,我立即衝出碉堡,迎面燦亮的陽光,白花花一片,令我暈眩,然而,我還是看見了!看見小彤!平躺在不遠的沙灘上,被一些不相干的人包圍著,他們在搖頭、在嘆息……。
  『小彤!』我大叫,緊抱著手中的衣服跑向他,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濕了,他冷!小阿姨給小彤換好衣服,然後,我們回家──。有人衝過來,攔住我。
  『不要看了!碧紋!』他說,是蕭亦珩。
  『我要小彤──。』我說,全身開始顫慄。他不說話,慘白著臉搖頭,暗啞著嗓子:
  『來不及……他去了!』
  我站在那兒,聽見呂大哥淒厲的、肝腸寸斷的哭喊:
  『小彤啊!小彤--!』
  我可以看見,他緊摟小彤小小的身體,吻了又吻……我上前兩步,亦珩再度攔我。
  『你答應我的──。』我尖銳的朝他大叫:『你答應救小彤回來!』
  我拼命推他,用盡全身氣力,嘶聲哭叫:
  『小彤!小阿姨來了!小阿姨來了──』小彤的衣裳落在地上,我沒管,他躺在他父親懷中,再不寒冷了。
  『小阿姨!人如果死了,還能活過來嗎?』
  『如果我死了,是不是可以到我想要去的地方?可以看到我想看的人?』
  小彤哦!小彤!我虛弱的癱坐在沙灘上,伸出手怎麼也夠不著小彤,我用盡力氣掙扎向前,不知怎麼,整個沙灘突然之間向我兜頭傾下,不及呼叫與逃避,我失去知覺。
  我們葬了小彤,小小的棺木,小小的墳地,石碑上的小彤開心的笑著,他終於看見他想看見的人們:外公、外婆、妹妹、爸爸,還有媽媽呢!
  我們離去的時候,雪雪突然問:
  『哥哥一個人睡在那裏,他怎麼不跟我們回家?』
  大家都不說話,只紛紛拭淚,雪雪掙開大姐的手,他說:『我要陪哥哥!我睡覺的時候,我生病的時候,哥哥都陪我。』
  『雪雪!』大姐又崩潰了,『我求你!不要胡鬧,不要……。』
  我握住雪雪,他的大眼睛淚汪汪的。
  『好乖!雪雪……』我抱起她,他索性摟住我的脖子。
  『哥哥會回家陪你,他現在是個小天使,長著一對翅膀,可以飛到你的床邊!你看不見他,可是,他可以看見你,所以,你要乖乖聽話……。』
  『真的嗎?小姨姨!』雪雪注視著我的眼睛。
  小彤是這樣說的,他是這樣說的……
  "是真的!"我說,吻了吻她微潤的面頰。
  大姐沒回澳洲去,她守著雪雪,寸步不離。呂大哥也不上班了,他守著小彤的照片,從早到晚。
  秋天,呂大哥決定到美國駐一段時間,他將公司業務交給大姐。大姐要送他搭機離去,我說:
  『帶著雪雪不方便,把他留下吧!』
  『不!』大姐摟緊雪雪,他說:
  『我們一道去,決不分開!』
  雪雪啃著新上市的麻豆文旦,依著母親,伴著父親──小彤!這就是你的交換嗎?這樣的交換,孩子!你可滿意?
  十一月的陽光,依舊亮麗,我坐在碉堡旁,膝上放著剛出版的書,藍色的封面,燦笑的小彤,與鮮紅的字體──海水正藍!
  蕭亦珩向我跑來,又是個假日嗎?他看見我,蹙了蹙眉:
  『碧紋!你還是這樣?!』
  『別管我了!就讓我這樣吧!什麼都不要說……』我用書蒙著臉,不看他。他劈手拿開我的書,有些激動的:
  『小彤走了!這件事不能影響你一生!你得戀愛!得結婚!也要生兒育女──難道,你就這樣逃避一輩子?』
  『戀愛是什麼呢?』我對他發洩的喊叫:『婚姻又是什麼?生兒育女又能保證什麼?你看看今天的社會上,有多少小彤?有多少雪雪?誰來負責?誰來負責──?』
  他不說話,我冷笑道:
  『法律告訴我們了嗎?到底誰該死呢?難道是小彤?』
  『不該是小彤!』他爆發出來:
  『當然不該是他!法律只是設法解決問題,可是,人類不斷製造問題──自私、猜忌、傲慢、偏見、愚昧、無知──』他的語氣緩和下來,輕緩的:
  『法律不是萬能的!碧紋,要有愛!有足夠的信任與包容,才不會發生問題。』
  他把書交給我,我接過來,小彤仍笑著,滿足而開懷的笑著。
  『以前,我等你長大!』亦珩溫柔的說,眼中有懇切光芒:
  『現在,我等你有信心!』
  他笑笑,拍拍我的肩,走了。我想喚他,終究沒開口,只望著他的背影愈走愈遠,白茫茫的愈不清晰……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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